2026年，朱天文70岁了，再过两年等于她的第六个本命年。她正在完成侯孝贤退休后留住来的未完成作《寻找河伯》。面对电影的危境，她希望我方能够尽到写稿者与电影服务者的使命：“就算以后电影会像恐龙那样死灭，咱们也戮力作念一条恐龙，把电影拍出来。哪怕放到博物馆里，群众也不错来望望恐龙长什么神态。”
作者 | 朱东说念主奉
编著 | 谭山山
“看过侯孝贤电影的，举手望望。”
讲座进行一个多小时后，进入不雅众发问景观，画家陈图画陡然问说念。当晚，有一场以侯孝贤电影为主题的共享会，阁下方渴望国请到侯孝贤的编剧朱天文、作者舒国治与陈图画，还有两三百名读者——他们来自奇迹名胜，相聚在广州北边的阿那亚。
大致有80%的读者举了手，陈图画似乎感到欢喜了些。在这之前，他对我方此刻驳倒侯孝贤的意思充满了怀疑。
张开剩余96%“我不细目，在座的年青东说念主是咱们三个能够交流的吗？你们会不会以为烦？侯孝贤这样的导演不会再有第二个了，他来自一个半现代化的社会，他的童年跟我、阿城这些大陆知青是一模一样的，莫得一个东说念主没打过架、莫得一天不看见打架。这种告诫，跟今天的年青东说念主能够交流吗？”
左起：舒国治、陈图画、朱天文、贾众人（主执东说念主）。
陈图画转终点问朱天文：“对岸的90后和00后，还看不看侯孝贤？”
朱天文回复，近些年，有几部侯孝贤的电影经过4K数位调光后从头上映，比如《风柜来的东说念主》《千禧曼波》《悲情城市》。包括侯孝贤监制的《少年吔，安啦》，主要不雅众其实都是年青东说念主。
“是以，好像如故有东说念主看——如故有东说念主看吧”，朱天文停顿片刻，又添了一个不统统笃信的口吻词，“嗬”。
第二天，朱天文上昼接收我的专访，谈至中午；下昼不息参加陈鲁豫主执的讲座，依然讲侯孝贤。
朱天文、陈鲁豫在榕树下的共享会。
这两天的讲座都在归拢个场地举行：一个下沉式的长方形戏院。傍边有一条小河，从后山的九龙湖流下来，一齐向北，在港头古村隔邻注入流溪河，融入珠江水系。戏院里坐满了读者，左边是12棵榕树，右边是13棵榕树，讲台上用大字写着讲座的主题——第一天是“最好的侯孝贤”，第二天是“一世只讲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或者叫“最好的时光”，一面是侯孝贤，一面是朱天文，还有许多东说念主会层见迭出地出刻下其中。
采访限制后，我的念念绪仍然每每回到这25棵榕树包围的戏院，它很像侯孝贤和杨德昌电影里的场景——《童年旧事》的乡愁，《逐一》的存一火，都发生在一棵棵榕树之下。中国南边的城市险些处处都不错被称为“榕城”，在台湾各地，榕树更是不可或缺的东说念主文现象和城市路标。
树木与地皮，就是这个故事的发源。
东说念主的植物性
1947年，侯孝贤出身在广东梅县（今梅州市区），，客家东说念主，一岁时随父亲来到高雄凤山。听说，客家东说念主流离、搬动到那处，就会在那里种上榕树。家家户户，巷头巷尾，他们的信仰中心——伯公庙，必定会有一棵老榕树，乡东说念骨干脆称之为“伯公树”。 凤山的城隍庙前就有这样一棵大榕树，少年侯孝贤每每在这棵树下打弹珠、赌钱、打架。碰到每年一次的戏剧比赛，他就整天泡在舞台底下，看歌仔戏、布袋戏和皮影戏轮替上演。
时辰回溯到日据时间，布袋戏行家李天禄的“戏梦东说念主生”也从榕树下驱动。回忆的镜头会从众多、浓绿的大榕树树枝上摇下来，鞭炮炸响后，轰起一阵硫磺味的白烟，李天禄徐徐念出布袋戏的口白： “一日离家百日深，相念念孤雁宿山林。天然此地现象好，念念念家乡一派心。”
电影《童年旧事》，少年们在榕树下渡过的夏天。黑甜的甘蔗，红心的芭乐，都是那时的滋味。
比侯孝贤晚5年，吴念真出身在新北市九份的一个矿工家庭。矿坑口的生存由塌方、区别、疾病和缺衣少食的普通构成，尽是忧患的日子里，偶有一个阳光普照的午后， 吴念真和弟弟坐在屋外的大榕树下，听祖父讲昔日的事情。他一辈子都牢记那时祖父吸烟的神态，以及烟斗的神采，弟弟坐在地上的树荫里，“短裤滑到肚脐下，汗水和泥尘在他额头和腿上纵横的萍踪”。仿佛是榕树的根系长在了顾虑里，始终显着。
再晚几年，詹宏志成为“悲情城市”基隆的别称婴孩，6岁时移居南投中兴新村。若干年后，他发现我方这一代东说念主成长的城市和州里，要么再也找不到昔日的故厝、校舍、古庙或庙前的老榕树；要么统统被渐忘了。就像他自后回到中兴新村参加姨丈的葬礼，那里的巷说念仿佛莫得变过，“ 同样的二楼公寓，同样的红砖围墙，同样的矮树竹篱，连巷口的榕树都还有着相通的弯腰姿势”，仅仅东说念主都流散了。
杨德昌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东说念主事件》剧照。
归拢年，朱天文在凤山出身，她的胞衣就埋在菜园里。不久后，朱家搬到凤山的黄埔新村，朱天心也来到世上驱动唱她的“击壤歌”。父亲朱西甯在故园前的芒果树下，“孩子们的游戏之处”，把天心的胞衣埋入地里。之后，因外省东说念主身份而被质疑时，朱天心便忍不住反问：“ 许多东说念主都不知说念我方的胞衣在那处，我至少知说念我的（胞衣）就在那棵树下，你若何能说我和这个场地莫得取悦呢？”
轮到朱家的第三代谢海盟，很小的时候，他便以城市里的植物来顾虑台北：大湖村“南木板桥昔日第三棵大榕树的黑狗家”，泰顺街“阛阓口的榕树下的杂货店前拴一只金刚鹦鹉”，而这座城市的秋天藏在几条深重巷说念里，“有橙色的槭叶于金风中抖动着”。
生效大学，朱天文、朱天心在榕树下回首父母的旧事。
作者阿城曾对朱天文说，她的敦厚胡兰成有一种很强的 植物性，因为他在那处都能扎根滋长， 就像阿城下放云南时见过的热带雨林植物，“见点阳光缺陷就往上蹿”。我想，不光是胡兰成，这群一起拍电影、写演义的东说念主，或多或少都有少许植物性。
给侯孝贤当编剧后，朱天文发现，导演在拍片现场最遑急的服务，其实是恭候。等天⽓，等光影，等现象，一直在等，不知说念比及什么时候。 “那种等法，让我以为除非把我方变成像一棵植物，一只最低代谢行径的爬虫类，不然的确难以挨度。”
是以，朱天文自后险些不去侯孝贤的片场。可当她回到家里驱动写稿，她也会变成一株植物，长在书桌前，统统进入心流现象，像修行一样。 书桌上垫着一面玻璃，窗外的浩浩天穹会投影到玻璃上，好天时云朵像悬空的白色城堡，台风天时云海大片大片地赶过，朱天文的稿纸就铺在这片风浪幻化的太空之上。
朱天文在窗前写稿。（图/记录片《我牢记》）
“我属猴，
王人天大圣孙悟空跟我是一宗”
朱天文和朱天心在归拢个书斋长大，从小读着同样的书、意志差未几的东说念主，却走上了险些统统不同的创作说念路。在这个严肃的文体家庭里，唯有朱天文全身心参预流行文化的创作之中。
她看起来温婉时髦，有一张纯真结拜的脸，气质与斗士朱天心、混混侯孝贤都不同，像《红楼梦》里的东说念主物。阿城说，朱天文始终是“柔弱、专注、有趣、憨涩、机敏、质朴的联结体”，始终有一种能够听别东说念主说完话的“静气”。胡兰成有一次评价《击壤歌》， “天心像一阵大风，吹得她姐姐也摇摇动”。
在内心里，朱天文也许是最反叛的一个。她生肖属猴，跟家里其他东说念主都不一样——父支属虎、母支属猪、朱天心属狗、唐诺属鸡、朱天衣属鼠、仙枝（作者林慧娥，胡兰成的另一位弟子，《三三集刊》的发起东说念主之一）属蛇、谢海盟属虎。 朱天文说：“我属猴，我更大，大闹玉阙西天取经的王人天大圣孙悟空跟我是一宗。”虽是打趣语，但其中未始莫得她永恒以来的一种自我盼愿。
朱家姐妹和舅舅。
她大学毕业时，就险些决定了不婚。毕业游园会限制后，她写下一段决绝的誓词： “如果女孩儿必得许配，我就嫁给今天这阳光里的风日，再无反顾。”扬眉吐气，一如刺客聂隐娘，或者她的演义《伊甸不再》里的主角素兰，“少许瞳仁含怒带笑，短裙细腰，新手生脚好像野芒叶会割东说念观念血”。
朱天文驱动了她的“逃窜”。她要逃窜张爱玲，不让张爱玲成为遮盖在头上的乌云；她还要逃窜胡兰成，敦厚崇尚汉代扬雄的士医师理念，“诗赋演义念，壮夫不为”，她却越来越希望像爸爸一样以演义为志业；她天然也要逃窜婚配，那是她的五指山和紧箍咒。
在朱天心与唐诺的订婚宴上，也许有东说念主问到了朱天文的亲事，她便写了一段唱词，自比为那位向雪山而去的净饭王太子，拿锅铲打走了文殊菩萨的文喜禅师；还自比为唱“泼残生”的杜丽娘， “只为有大事在身也”。
朱天文近照。
为此，她也不策划要孩子。侄子谢海盟出死后，朱天文对妹妹说，“你的（孩子）等于亦然我的”。其时朱天心笑着说：“那还要看你先生同不甘愿呢。”朱天文无论这个，她益发感到那件“大事”不够时辰去作念： “东说念主生太短了，太短了。如果，生孩子是许多东说念主不错作念得的，我作念一些许多东说念主作念不得的吧。”
这件其他东说念主作念不到的事情，偶然不错称之为“煮海”，一种内在的自我立异。年青的时候，她发誓要“背了锅子去淡水海边煮海水，煮它个水涸石烂”；自后她给侯孝贤的访谈集作念校订，给这本书起了个名字叫“煮海时光”。
“煮海”的说法出自元杂剧：张羽与龙女结为夫人，龙王不甘愿，将男儿囚禁在海底龙宫。张生遂在海边支起一个铁锅，要一锅一锅地煮干海水，救出浑家。后有仙东说念主施法，让锅中水温每升高一度，海水温度也随机升高一度。大海很快爽直起来，龙王不得不开释男儿，让他们团圆归去。 朱天文形色，侯孝贤拍电影如同张生煮海，“一口锅子一把火，他认为我方也不错把大海煮干”。
《煮海时光：侯孝贤的光影顾虑》封面，渴望国出书。
更早时，胡兰成每每跟朱天文提及这一典故。他为此作了一首诗聊以自况： “学书学剑意起义，未知成败只今身，尽输淡雅与时辈，独爱求妻煮海东说念主。”在朱天文看来，胡兰成其时无所不读，腐朽于物理学、数学、天文体等诸般杂学，也和煮海东说念主一般。
父母则是文体大海的煮海东说念主。朱家姐妹发现，她们在40岁以后才坚毅地把文体当成一世最庄重的志业，而父母早在20岁的年事就仍是有了这样的论断。在朱西甯写给将来浑家刘慕沙的第一封信里，他严慎从事地驳倒文体的不灭和刚劲，他和刘慕沙相互盼愿： “面对着这神态庄重庄严的管事，咱们文艺服务者的气派若何能不庄重不严肃呢？”
朱西甯与刘慕沙。
朱天文回忆，朱家的生存条目不算饱和， 父母一东说念主写演义，一东说念主译书，“用一张张稿纸”把一头家糊了起来。况且父母好客，其时家里如同台北的文体客厅，文豪和文艺后生南来北往，川流不停。父亲每天唯有晚上 9点以后有少许时辰写稿，周六写上一通宵，如斯坚持不懈，缄默地在书桌前完成“演义的转动和自我立异”。
差未几半个世纪以后，朱天文和朱天心完成一部对于父亲朱西甯和母亲刘慕沙的记录片《愿未央》，朱家姐妹回到江苏故乡，与族亲讲起父母的生存遭际和文体旧事。她们选了一首讴歌诗献给父母亲：
“不肯作朝晨的雾，不肯作晚上的霞，
不肯作那流落的星，不肯作那夏天的花，
愿作一粒种子，深埋在土下，
生根发芽后果，遍布海角海角。”
恰似《约翰福音》里说的：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如若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朱家三姐妹在外公家（电影《冬冬的假期》拍摄地）回忆旧时光。
“最好的时光”
另一件其他东说念主蜿蜒易作念到的事情，是给侯孝贤当编剧。
阿城对此有过一个论断： “除了朱天文，莫得东说念主不错担当侯孝贤的编剧。侯孝贤无疑是贵金属，但如果莫得朱天文这样的真贵金属进入，在片场的暗影里，发着小小的善良的光，侯孝贤的电影会是这样吗？”
这是自后的总结陈词，在领先的阶段，朱天文和侯孝贤都不知说念，他们的合营会给台湾电影带来若何的新面庞。
朱天文跟侯孝贤合营的第一部电影是《小毕的故事》。原作是她1982年为《长入报》副刊“爱的故事”征文比赛写的短篇演义，侯孝贤和陈坤厚读到后，当即推敲她，希望购买电影改编权。是年朱天文26岁，正靠近东说念主生最大的转动。她大学时间创办的《三三集刊》，跟着一众文体后生大学毕业、东奔西向，就此宣告限制。1980年冬天，朱天文送仙枝回宜兰，两东说念主在火车站话别时， “深谷陡然刮起一阵大风，仿佛十万八沉从时间的深处吹出来”。次年夏天，胡兰成死一火。
胡兰成、朱天文、朱天心在京都。
我想起了他们的第一面和终末一面。
第一面是父亲朱西甯领着她去的。胡兰成将一个日本牵涉送给朱天文，说这是唯二的礼物，另一份送给了某显官。这惹得朱天文极不欢喜，胡兰成自后将此次碰头形色为梁武帝与达摩的初度碰头，两东说念主都“不识”对方为何东说念主。
终末一面是在东京成田机场：“我跟仙枝天心在出境口向兰师鞠躬后，一阶一阶走下出境大厅，转头望去，站在路子口一袭长袍的兰师真实峻岭仰止，笑笑跟咱们摇摇手邂逅，那是我终末看到的兰师。”
朱天文也曾跟唐诺说，她希望写一部不要“盛极而衰”的演义，像《水浒传》《讲和与和平》那样线性地走向结尾， 她希望演义能够呈现这样一种星空，“当棋子下在正确的位置时，每一颗看起来都闪闪发光”（吴清源语）。如果朱天文和师友们的故事是一部演义， 1982年就是棋子下在正确位置的时刻。胡兰成生前留给她的一句话驱动应验：“ 常识要靠仙缘。还有一个时字，纵令勤恳，常识却像花朵的要踏正了时辰才忽然的洞开。”
朱天心、朱天文与胡兰成在火车上。
从1982年驱动，朱天文算作侯孝贤的主要编剧，在之后40多年里合营过18部电影。她在九龙湖的榕树下回忆这段漫长的旅程，从中撷取了一个一忽儿。1984年，朱天文与侯孝贤在明星咖啡馆的三楼商议《冬冬的假期》脚本时，杨德昌在傍边拍下了一张相片：
“其时我是28岁，侯导是37岁。咱们相对而坐，我背对着镜头，一看就是两个至极安稳在服务的年青东说念主。我其时还穿了一个洋装，扎着腰带。”仍然像她第一次见侯孝贤时的打扮，为了不露怯，穿成职场女性的容颜。
朱天文说，这张相片就像是一扇哆啦A梦的粗心门，她很想掀开它，穿过这条时光朴直，拍拍那两位安稳服务的年青东说念主，告诉他们：
“恭喜你们，你们尔后将会一起合营18部电影，其中15部是这位年青导演拍的。你们将会走上电影的表参说念，这是一条俗圣并排、烦躁超卓的大路。前线是一座肥硕如神殿一样的殿堂，你们会先跨过殿堂的门槛，再进到二进、三进，来到殿堂里头参拜，终末走到更深深处的堂奥，在这里碰到黑泽明、阿巴斯这样的东说念主物，你们会一起共享膺惩和喜悦，交换相互作念电影一辈子的结晶，这就是你们走到这里的最大的回馈和报偿，恭喜你们，值了。”
朱天文与侯孝贤在明星咖啡馆。（图/杨德昌 摄）
1987年的岁末，深谷起大风的一年，刚过30岁的朱天文写了几个岁末愿望： “愿三十六岁的时候我仍然秀美，写的书卖钱，电影取得坎城（戛纳）影展大奖，影片全天下放映。况且希望我至少活到第十个猴年罢！”
两年后，《悲情城市》取得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1993年，《戏梦东说念主生》拿到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奖；2015年，《刺客聂隐娘》让侯孝贤成为戛纳电影节的最好导演。
他们走过的这条表参说念，最动东说念主的画面偶然不在这些授奖礼的红毯上，而是在台北矮榕下的街头。比如1985年的冬天，朱天文与侯孝贤、杨德昌、蔡琴商议完《竹马之交》的脚本，吃完自助暖锅，走到街上：
“她（蔡琴）衣服枣红毛线长裙，垫肩大翻领乳白毛外衣，一王人望望首饰，进文具店买了两当天志簿。杨德昌为孝贤选爱迪达（阿迪达斯）球鞋，要他把鞋穿旧，以便上演戏中的阿隆可穿。雨后的空气透清，男东说念主有男东说念主的话题，走在前边，我跟蔡琴走在后头，唯有宽心，四东说念主像昔年我在淡水念书时的年青日子，但咱们都三十岁了。唯有我是搭公交车的，众皆陪我等车，红砖说念上一瞥蔽荫的绿树，不久前开满了紫花，一扇扇橘黄色站牌隐在树下。”
朱天文往后会无数次回忆起这一幕： “有一天，电影也将成为昔日的时候，这样一个夜晚不会昔日。”这是他们履历过的“最好的时光”。唐诺说，这种好意思好“不是因为它好意思好无匹是以咱们眷念不已，而是倒过来，是因为它不灭失意了，咱们只可用吊唁召唤它，是以它才成为好意思好无匹”。
1988年，新加坡，小野(左起)、朱天文、吴念真、侯孝贤、杨德昌接收电台探望。
戮力成为一条恐龙
也许并不是刚巧，在2025年金马奖的一个谈话会上， 李安导演跟不雅众示意，他刻下仍是不看新电影了，因为就像是侯孝贤和朱天文的电影《最好的时光》，电影有时候也有一个“最好的时光”被他履历过。
采访朱天文时，我顺着这话问她：“陈图画说不会再有第二个侯孝贤，李安说电影‘最好的时光’果决履历过了，你是否也有同感？ 电影最好的时间仍是昔日了，就像唐诗只可出刻下唐朝，往后诗歌依然存在，但它仍是不是唐诗。”
朱天文示意甘愿，她说： “有时候我也会以为‘饱经忧患难为水’，有点无法隐忍，这些东西离你也曾看过的东西差这样多。”但她依然会去寄望新电影，她认为更遑急的是，“那些好意思好的东西存在过，群众如故会去读唐诗”。为了这少许，朱天文认为要尽我方算作写稿者和电影服务者的使命，把那些最好的时光留在电影里。
“就算以后电影会像恐龙那样死灭，咱们也戮力作念一条恐龙，把电影拍出来。哪怕放到博物馆里，群众也不错来望望恐龙长什么神态。”
《寻找河伯》原著由谢海盟撰写，渴望国出书。
2026年，朱天文70岁了，再过两年等于她的第六个本命年。她正在完成侯孝贤退休后留住来的未完成作《寻找河伯》，等它也成为一条竣工的恐龙，她就会全身心肠回到演义创作之中。
在妹妹朱天心看来，这一刻来得太晚，她一直认为姐姐“废掉太多的时辰在电影上”，替她屈身。然而，这亦然胡兰成对她们最大的影响，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以文体为志业，也要每每望着“文体之外远远的事”。
我读朱家故事的间隙中读到，作者福克纳也被记者问过“写电影脚本是否伤害你的写稿”，他的回复是：
“ 如果一个东说念主是位一流作者，那么什么也不成伤害他的写稿；如果一个东说念主并不是位一流作者，那就什么也帮不了他几许忙。如果他不是一流作者，那么这个问题就并不关连，因为他已为了一个拍浮池而出卖灵魂。”
侯孝贤与朱天文。
朱天文谈侯孝贤：
电影工艺之神，终须一别
新周刊：你刻下会看什么电影？
朱天文：我刻下较多看一些有记录性质的片子，基本不看剧情片了，除非口角常是非的。比喻说舒淇的《女孩》，她的脚本给我看过，其时我以为脚本簇新，却蛮单薄，若何拍？我很惦记，不大敢去看。
看完后，我以为她拍得至极好。 许多东说念主第一次拍电影都会有文青腔，但是舒淇莫得，她把我方也曾有的生存告诫很坦诚地抒发出来，不诬告，不夸张。有的年青导演在贬责我方小时候的创伤的时候，会很夸张、很猛烈，舒淇也莫得，她的气派很平实。当咱们到了三四十岁的时候，如果莫得带着少许自后对于天下的交融去从头看待小时候的事情，电影拍出来不会颜面的。这少许舒淇作念得很好。
新周刊：舒淇导得这样好，你以为她从侯导那里学到了什么吗？
朱天文：她取得了一种很好的不雅看模式。她牢记侯导的话，拍电影最遑急的是东说念主物要立起来，什么剧情都是其次。 “立起来”的意思是，阿谁东说念主物一站出来，你就会信赖他，你就会以为这个扮装很丰富，不需要对白先容布景，也不需要用因果关系来铺陈东说念主物，你只须收拢他，捕捉他，顺着他。算作演员，舒淇在这方面可能也有独特的嗅觉。
新周刊：《女孩》其实是对于我方的生命告诫的。但这种电影似乎越来越少。你在《最好的时光》里也提到，现代电影最大的问题就是电影东说念主把我方的个东说念主告诫藏起来，不去向理它。
朱天文：是啊。但是侯导的电影对第六代导演和更年青的导演，如故会有独特的影响。 贾樟柯他们看了侯导电影后，得到很大的启发：原回电影不错这样拍，原来咱们不错在电影里讲我方的事情。就像咱们当年读马尔克斯的《百年落寞孤身一人》，原来演义不错这样写。侯导告诉咱们，你不一定要讲一个竣工的故事，不一定要有束上起下。这样就把群众脑子里的某块场地掀开了，总会在其中种下一些种子。
咱们很难联想，这些种子能够有几许，它们会在什么场地落地生根。但是 一个天下的改动，每每不是巨额东说念主引起的，而是几颗长在旯旮的种子，它们冉冉发芽、滋长，少许点吸纳，少许点往前走，如故有可能改动天下。
2015年上映的《刺客聂隐娘》是侯孝贤终末一部亲身导演的长片，由阿城、朱天文、谢海盟、侯孝贤、裴铏共同编剧。
新周刊：陈图画昨晚提到他的不雅察和感受。他说在大陆的电影里，莫得一部能够准确地呈现知青履历的时间，半部都莫得。但他1986年看到侯孝贤电影时，就以为至极亲切，和他小时候的告诫一模一样：荒村，小店，火车站，然后有一群傻×后生百无廖赖地晃荡、偷东西、打架。我想，把镜头瞄准我方的童年和故乡，原来应该是天然而然的事情，为什么会变得那么难？
朱天文：侯孝贤他们会这样拍电影，是因为台湾在1960年代就仍是接收了现代观念，它要求你去挖掘我方的内心，望望你能走到多深处。这个基础一直都在，最早是从白先勇办的《现代文体》驱动，然后法国新演义进来了。群众斗争到了存在观念和西方文化里的忏悔告解传统， 这些念念潮很遑急的一个作念法就是领悟我方，讲出我方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从1960年代驱动，文体上仍是酿成现代观念的泥土，晋升电影20年。咱们从小就读这些作品，那种看天下的模式仍是内化了。到了1980年代，读现代观念文体的年青东说念主出来了，他们不再拍以前的“三厅电影”（20世纪60、70年代流行的一种爱情片，因主要场景在客厅、咖啡厅、餐厅而得名），也莫得学好莱坞，而是 先拍我方的故事。
我的故事拍完（《小毕的故事》和《冬冬的假期》），侯导又拍了吴念真的故事（《恋恋风尘》），侯导我方的故事则从青少年时间拍起（《风柜来的东说念主》），然后再去拍父母和祖母的事情（《童年旧事》）。这不是狡计出来的，而是少许少许挖掘，一齐一齐扩散、滋长，冉冉地超出我方的告诫范围，就到了《悲情城市》。
电影《悲情城市》由侯孝贤导演、朱天文和吴念真编剧，取得第46届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位金狮奖。
新周刊：从拍我方的故事到拍历史的故事，你们拍电影的模式有什么不同？
朱天文：咱们一直是那么几个东说念主。不像李安，好莱坞每个经由都很专科，他可能会有一大群东说念主帮他作念旷野、作念脚本。但侯导就一个东说念主，像2008年前后作念《刺客聂隐娘》的脚本，思绪唯有《唐传奇》原作1000字里的几个东说念主名和地名，他一个东说念主作念了一年，翻遍《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从夹缝里找到了“嘉诚公主”的名字。 这统统是一种手工业。
2009年，我加入了，又找了侄子谢海盟一起帮衬。一驱动是让他打字，打罢了就传给剧组。但他顾虑力至极好，越来越深刻地参与脚本创作，于是就成了编剧之一。自后阿城也有几次参与商议，孝顺了一些想法，是以编剧也加上了阿城的名字。天然有了好几个东说念主一起作念，但依然是手工业。
新周刊：侯导原来是那么沉得住气的东说念主。群众的印象中，他是那种从小爱打架的野孩子，有一种江湖气和草野气。
朱天文：有一次，咱们的编著师廖庆松被媒体问到他若何看侯导。小廖说， 侯导一点不苟。这让我至极惊诧，我从来莫得看过这样的说法。侯导说过，什么都卑不足说念，但什么都至关遑急。但小廖说，这种随心是侯导伪装出来的。
我想， 侯导的一点不苟其实就是工匠本事。群众很容易把工匠本事当成技能，其实不是的。比如后期制作，侯导的要求是必须统统达到他认为的“精确”。这种“精确”是我不大能够嗅以为到的，但小廖跟了他 40年，他能够嗅觉到那种机密，差一格、差两格就是不顺应侯导的“精确”。
侯导还有一个唯独无二的本事。他的拍片现场毋庸脚本，因为脚本在商议的时候仍是印在他脑子里了。 他始终是“现场见”，他信赖现场不会亏负他。如同垂钓一样，侯导到了现场就知说念去那处钓，但咱们能够钓到什么鱼，不知说念，现场见。他在现场的贬责和判断，仍是至极老成、精确、踏实。 这就是东说念主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说的，一种卓著技能之上的老成，代表了你在创作之前的永恒沉念念。
我想，这就是电影的工艺之神。
2015年，侯孝贤凭《刺客聂隐娘》第68届戛纳海外电影节最好导演奖。
新周刊：刻下许多东说念主在商议AI对电影的影响，这种手工艺是AI无法取代的。
朱天文：在AI时间，这种工匠本事独特遑急。侯导是一个必须有什物在手的东说念主。2000年的时候，热钱四处跑，有至极多的汇注投资案找侯导。自后弄了一阵子， 侯导说不行，我是吃咸、吃盐长大的，吃咸才有劲气，这种空来空去莫得什物在手的东西，我弄不来。
是以， 侯导只讲实战。他说过，你只须一直作念，一直作念，你就会在作念的过程中产生一种容颜和坚执，这种东西才气打动东说念主。
当AI的大潮涌过来，所有东说念主都被席卷而去，不知说念会被冲到那处。但是你还能站在那里，莫得被潮浪冲走，凭的是什么？凭的就是工匠本事，你作念了一辈子的东西，你的定风珠。就像列维-斯特劳斯说的， 你有了这个本事，才气够在天地之间藏身，才气够不同于其他所有的万事万物。
新周刊：群众都很原谅，侯导的现状若何样？
朱天文：从《刺客聂隐娘》到刻下，刚好10年。此次来大陆前，我写了一篇著述先容这10年发生了什么事情，会收录在将要出书的文集《我与电影的奇遇》 （套装书《最好的时光：侯孝贤电影记录》的第三册，渴望国2026年出品）里。写完之后，我去他家里看他。侯导看到我来了很爽直，他的眼睛、他的笑颜都充满了心绪。
朱天文系列作品《最好的时光：侯孝贤电影记录》，渴望国2026年出品。
那天很神奇，他从书架上拿下一册书，是咱们以前作念《刺客聂隐娘》旷野服务的时候，为了开采聂隐娘幼儿时期而参考的一册冰岛演义——米兰·昆德拉最心爱的冰岛作者古博格·伯格森写的《天鹅之翼》，主角是一个至极落寞孤身一人的女孩，跟聂隐娘很像。
我以为这本书仍是没入所有旷野贵府当中，找不到了，没猜想在侯导这里。我问他：“这本书我不错借且归看吗？”他说不错。我告诉他：“我迟点会去广州，到时候会在那边放映你的电影，连放三天。”他也点头笑了，很爽直。
侯导浑家侯妈是一个探口而出的东说念主，她说以后莫得侯导了，唯有侯爸。她不知说念这个话让几许东说念主都号啕大哭。侯妈说，刻下侯孝贤无牵无挂，体格也没什么大碍，吃得也好，这是他一世最爽直的时候。
我说，是这样吗？是吧。
送君沉终须一别。电影的工艺之神，咱们也许就护送到这里了。在时辰的长河里，侯导先登岸了。但是还有咱们这些同袍，侯导莫得完成的事情，咱们会不息作念完。
左至右：吴念真、侯孝贤、杨德昌、陈国富、詹宏志。（图/刘振祥 摄）
刻下，每天上昼9点到12点半，都会有居服员上门陪侯导步辇儿，每天走一个半小时。《海上花》的副导演萧雅全说，侯导也曾给他提过三个提议：
第一，如果你要当导演，不要开车，坐公交搭捷运就好。因为如果你开车，你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唯有坐大家运输，你才气看得到东说念主，看得到生存，看得到老庶民是若何过的。
第二，你要每天爬山步辇儿，本质我方，让我方有膂力来拍电影。
第三，你要匡助年青东说念主，尽量作念到你能够作念到的进度。
萧雅全说，这三个他都莫得作念到。但侯导坚执了一辈子，他还在不息走。
（本文图片由朱天文和渴望国提供，选自朱天文行将在 2026 年出书的文籍《最好的时光：侯孝贤电影记录》（全 4 册）、《世纪末的丽都：朱天文短篇演义作品集》（全 5 册）、记录片《我牢记》《愿未央》，部分图片来自汇注。）
发布于：广东省